「建築尋路人」

看板人物
2020-02-10
撰文/戲劇學系碩士班 陳以臻
編輯/教學與學習中心 魏心怡主任、吳紋綾助理
時間:108/05/31(一) 下午2:30
地點:研究大樓R413教室
訪問者:教學與學習中心/吳紋綾助理
攝影:動畫系/楊芷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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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 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邱博舜老師
 
從古希臘的帕德嫩神廟流轉到中國河北的清東陵,投影幕上展示著各文化的建築影像。這是「中西古建築賞析」課程內容,也是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邱博舜老師耕耘中西建築學與文化資產保存工作四十餘年的足跡。

中西建築學的映照與融合
自1982年於東海大學建築系畢業後,秉持著對建築史的興趣,邱博舜老師踏上英格蘭,開始他的學術生涯。英國學術訓練的薰陶為邱博舜老師打下紮實的西方建築學理底蘊,也開啟他對自身文化的反省。

在劍橋大學及倫敦大學研讀碩士期間,邱博舜老師專研於古典建築理論與近代建築史。學術領域橫跨古希臘、羅馬,一脈相承至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理論,以及建築文獻史、建築實務史和集合住宅規劃等。相較碩士班時期側重西方建築理論,邱博舜老師於愛丁堡大學研讀「古代社會的建築原則」博士學程期間,開始探索傳統社會的建築與環境思維。老師指出建築理論與環境思維相關,後者又由人們的宇宙觀所建構。例如,西方古典建築理論涉及柏拉圖或是畢達哥拉斯的宇宙觀。邱博舜老師認為,我們的環境理論是以風水為基礎,「我們的環境思維在我們傳統,就在風水文獻裡頭,陰陽五行、自然哲學、易經、八卦影響之下的這個系統。而八卦其實跟環境、方位、季節、五行生剋都有關係,整個風水的知識系統與這些都息息相關。」

然而,邱博舜老師並非是將西方理論套用於風水研究。他認為,風水知識體系相當複雜,無法以任何理論解釋,其研究雖受西方環境理論啟發,但非一味地將東西方情況相類比。對於邱博舜老師而言,西方理論幫助他發展思維,西方學術訓練讓他習得以嚴謹的學術邏輯與方法論來探索風水知識體系。

問及為什麼老師的風水研究著重於風水文獻,邱博舜老師指出雖現今有許多風水研究,但它們都是從歷史學、社會學或人類學等角度出發,無法觸碰風水的核心。老師認為風水具有本體性(ontology),但無法使用西方的理論來解釋。唯一能做的就是從事風水文獻,以「訴譜」的方式碰觸風水核心。

西方學術訓練以及自身文化底蘊,使邱博舜老師得以將中西建築學兩相映照與融合,進行獨樹一格的風水研究,迄今仍孜孜不倦。老師如今已完成二十幾個科技部的研究案,但仍認為這只是風水知識體系的一角而已,「我退休之前大概也研究不完,退休之後繼續研究。」邱博舜老師道。


「創造讓人有感覺的空間」
自1991年回臺後,邱博舜老師陸續於東海大學建築系及國立臺南藝術學院(現為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建築藝術研究所開設建築設計、建築史及建築理論等課程。2001年,開始任教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的傳統藝術研究所文資組(現為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

在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期間,除教授西方建築史及理論外,邱博舜老師亦開設風水研究相關課程,開創文化資產研究的新面向。為推動文化資產保存研究,老師於2010年翻譯並出版《建築維護史》(A Matarrot Architectural Conservation),詳述歐洲建築維護觀念的起源以及其從古代到今日的觀念發展,進而提出此發展影響世界遺產價值體系的建立,以及如何在今日多元文化社會裡形成維護和修復的主要觀念和取徑。該書中譯本的出版提升臺灣對於國際上文化遺產保存的認識,為建築界與文資界的必讀刊物。

除了於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授課外,邱博舜老師亦曾在通識教育中心開課,教授大學部學生西方建築史及理論、文化資產等相關知識。特別的是,老師曾於IMCCI(文創產業國際藝術碩士學位學程)開設風水相關課程,帶著國際學生實際走訪臺灣建築,了解風水知識體系的博大精深。

近三十年的教學生涯,即便授課對象、內容有所更替,老師仍秉持著一貫的教學態度:培養學生提問、獨立思考及面對挫折的能力。除了上述的能力外,邱博舜老師認為從事建築及文資研究,不可或缺的是「開闊的心胸」。即使建築領域廣泛,涉及工程、社會、美學等面向,但它實際上是以人文為核心,「建築其實是跟環境有關、跟生活有關,所以事實上自己要讓自己非常開放心胸的去面對生活的一切,因為建築就是環境的全部,就是人的生活全部。」建築是硬體,但它是為人類而創造出來。因此,不論是建築或文化資產領域,關心的對象皆為「人」,必須明白人在各個建築空間內的感受為何,以及如何創造讓人有感覺的空間。


漫長的文化資產保存之路
1982年,《文化資產保存法》制定,是為臺灣文化資產保存的一大進展。然而,近四十年來,臺灣的文化保存之路受到諸多困難與限制。
 
邱博舜老師首先指出,雖然本校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是國內少見專研於有形與無形文化資產的學術單位,但教育體系的不成熟以及硬體設施的匱乏,導致資源難以整合與發展。例如,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成立之初,欲規劃古蹟保存設計相關課程,將理論與實務結合,但因資源有限而擱置至今。
 
除了教育體系的問題外,公部門間的衝突也使得臺灣文化資產保存不易。邱博舜老師指出,臺灣都市計畫與文化資產保存計畫沒有溝通、整合,前者的規劃與執行往往先行於後者。待重大建設訂定後,公部門才開始進行文資保存工作,卻往往為時已晚,導致樂生療養院及新店十四張迫遷等憾事
 
「如果大家都能對文化基本的尊重與負責,就不會有這種問題了。」邱博舜老師說道。自國外引入的文化資產概念,即便過了近四十年,仍無法在臺灣紮根。老師認為,因歷史意識的不足或民族性因素,導致臺灣社會長期對文化資產的漠視。
 
提到臺灣近年來的古蹟自燃事件,邱博舜老師引用英國維多利亞時代最重要的藝術評論家約翰.羅斯金(John Ruskin)的名言進行批判:「雖然目前你擁有它(建築)的擁有權,可是它不屬於你,它是屬於當初的建造者,也屬於後代。你現在的責任就是把它好好傳遞下去。」換言之,沒有人有權利可以決定文化資產的生死,「如果這個基本信念可以建立起來的話,文化資產保存執行上就會更加順利。」老師說道。
 
除面臨上述問題外,邱博舜老師認為國際政治因素也是臺灣文資保存一大瓶頸。因不具有聯合國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會員身分,臺灣的文化資產不被認可,難以與國際接軌。儘管臺灣文化資產沒有世界認可,但不可忘記這些都是我們的東西。邱博舜老師道:「像我在教西洋建築史,那些歷史幾乎都是世界文化資產的歷史。可是呢,那東西再好,還是別人的,對不對?不是自己的。所以我們自己國內的文化資產,不管有沒有機會得到世界遺產的認可,還是要珍惜。」
 
即便臺灣古蹟自燃及遭破壞的事件源源不絕,古蹟保存成為政治角力的犧牲品,或是文化資產界被外界戲稱為「文化流氓」,邱博舜老師認為不應灰心喪志,文化資產保存之路仍要繼續走下去。雖然這條路走得緩慢、顛簸,但老師認為臺灣仍在向前邁進。
 
在過去,日治時期的建築無法被認定為古蹟。近幾年,隨著觀念提升及法案的修訂,不僅是日治時期建築,連現代建築都可成為文化資產,例如東海大學的路思義教堂於2019年4月成為國定古蹟。隨著現代建築可被登錄為古蹟,邱博舜老師認為這能帶動建築界的創造力與品質,同時促使各地方政府增加古蹟數目,提升各界對於文化資產保護的重視,老師也指出:「文化資產是可以增加的,不是只有減少。」


文化責任
問及對於臺灣未來文化資產保存與維護的願景與期許,邱博舜老師認為,即便眼前有國際政治的瓶頸,但仍要繼續努力,這也是為什麼要持續推動臺灣世界遺產潛力點。「哪一天政治環境變了,說不定我們就有機會上。有被認可的世界文化遺產以後,那個位階就差很多,因為它是提升的,而且會有更多的人會來關注、參觀。」因此,邱博舜老師鼓勵他的學生,在保護文化資產同時,開始尋找具潛力的現代建築,進而使大眾明瞭臺灣文化資產的價值。更重要的是,不要忘記對於「人」的關心,並帶著熱情及責任走下去。

臺灣文化資產保存之路困難重重,邱博舜老師指出,文化資產保存並非是可以使人飛黃騰達的事業,但這是一份責任,「一個文化責任的事業」。